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舐犢情深
來源:三公司 作者:齊璀寧 日期:2019-06-17 訪問次數: 字號:[ ]
  那天在老家翻檢舊物,忽然翻到了那個黑色的手提包。那是個式樣老舊,有著葵花和太陽圖案的手提包,提手和邊角經歷了歲月的磨損,露出灰白色的底襯,包的質感卻依舊溫潤厚重。我心里悸動了一下,緊緊把黑皮包抱在懷里,陽光照進舊屋一隅,在光柱的萬千塵埃中我早已淚流滿面。這是父親常用的黑皮包,是我幼年最美好的記憶,而此刻父親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二十余年了。
  我從小在舅家門口長大,父親是上門女婿。父親家族成分不好,在那個非常時期,每次運動來了,父親就會被揪斗,掛上大牌子在卡車上游街,在公社中學的戲臺上批斗。父親種地的把式不行,于是大隊安排父親去斗上修渠,工分自然就少一些。斗上泛指惠及關中平原的涇惠渠總渠,及其每一條貫通到鄉村的支渠,渠岸栽有筆直的白楊林,渠底和兩側護坡,都用水泥板鋪墊,防止水流滲漏。一渠清水在白楊的綠蔭下流淌,倒是不錯的鄉村景致。父親每天的工作就是鏟除渠岸上的雜草,平整護坡,巡視看看哪里有泄露點,打理渠岸上種植的樹木。每到秋天,渠岸上種滿金黃、燦爛、藥香濃郁的菊花。父親騎著自行車,我坐在大梁上,穿行在故鄉的十里黃花中。
  七十年代末的采購員
  直到一九七六年以后,粉碎四人幫了,政治環境寬松,國家到了改革開放的前夕,父親的處境有了很大的改觀。因為父親見多識廣,在外面也有種種關系,所以經常被生產隊派往西安寶雞等大城市,給生產隊采購些緊俏的化肥農藥以及蘇打粉。父親的身份應該稱之為——采購員,是那個年代最被人高看的職業,父親提著那時農村很少見的黑皮包,走州過縣的在外奔忙。我總會早早在村頭盼著父親回來,接過他手里提的黑皮包,在全村孩子羨慕的目光中,牽著父親的手一起回家。那里面總有讓我意想不到的驚喜。萬花筒、玩具槍、會蹦跳的鐵皮青蛙、帶吸鐵石的文具盒、一塊包在油紙里的臘牛肉、一包皮薄里酥的水晶餅,甚至父親的皮包里還帶過兩個嶄新的軸承,還用黃油封著的那種。這可是個稀罕物件,用來做手推車的輪子正好。在那個時候,父親幫村里人買回許多緊俏的鳳凰、永久牌的自行車,日本進口的尿素、蒸饅頭用的蘇打粉、白糖,還有全縣的第一臺手扶拖拉機。
  記得條件稍微好轉后,父親經常接老家的婆、母親、我和弟弟去西安,看看戲,吃上幾頓好吃的。有次我和弟弟坐長途車從農村老家去西安找父親。可能傳遞口信的叔叔傳遞了錯誤的信息,我和弟弟一大早坐長途車來到西安南門外的汽車站,父親卻在解放門的汽車站等我們。初次來到大城市的我們徹底懵了,那一年我七歲,弟弟五歲。我倆蹲在車站一個賣水奶奶的攤子前,也不敢吭聲,看著陌生的街頭,人來人往,又累又餓外加害怕。幸好有好心的奶奶幫忙照看,兩分錢一杯的水喝了一杯又一杯。直到下午四點多,在解放門車站等的焦慮不安的父親等來了最后一趟班車,依舊沒有我們哥倆的影子,匆忙趕到南門汽車站,才找到險些流落街頭的哥倆。父親怕餓過頭的我們撐壞了胃,先帶我倆喝點稀飯,再慢慢加上主食,那次就記得大華飯店賣的包子真的太好吃。
  翻看老照片時見到我和弟弟在革命公園圓形的荷花池拍的合影,好像那個年代的小孩都有一張在革命公園的照片。父親帶我們在革命公園里坐摩天輪,看飛車走壁的雜技表演。在鐘樓附近的人民劇院看話劇《傲蕾一蘭》;看驚險的香港電影《生死搏斗》。帶愛看戲的婆,在易俗社看秦腔《柜中緣》《游龜山》。 在白云章吃餃子,在鐘樓新華書店買小人書,在街邊買玻璃做的丁丁。在街頭,父親母親悄悄躲起來,看找不見大人的我會怎么辦……哦,所有的一切都宛如昨日,七十年代西安的街景依舊在腦海浮現:騎自行車的上班人群、東大街藍色的鐵質隔離欄桿、街頭跑的那種帶辮子的長長的電車以及俗稱“屎粑牛”的三輪出租車。
  八十年代開工廠
  進入八十年代后,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開展,父親也有了大展拳腳的機會,開校辦工廠,給很多家庭窮困的孩子解決了學費問題。辦貿易貨棧,促進了鄉村經濟發展。辦糧油議價公司,那時國家剛剛開放曾經嚴格管控的糧油供給制度,憑著敏銳的觀察力,父親涉足糧油生意。經過前期的艱苦創業,本著質優價廉服務大眾的宗旨,父親的糧油議價公司,在高陵縣城開得風生水起。在八十年代末期,就購置了一大一小兩輛汽車。回百十里外的老家時,再也不用坐長途班車了。可不管刮風下雨,父親每次都是早早從村外下車,走回村中的老屋,一路謙和地和鄉親打著招呼。離開老家時,也是走到村外才肯坐車。
  第一次挨打
  在這段時間,我也轉入縣城的中學來上學。記得讀小學時,父親母親被階級和成分壓得喘不過氣來,幸好我和弟弟成績都非常好,小學升初中時,我是全公社的第一名。當時父親高興得一晚上都沒有睡著覺,總覺得在人生至暗的時刻,至少能看到下一輩人帶來的希望。
  我上中學后,母親在老家的學校任教,父親天南海北經常出差。擔心我吃不好飯,父親囑托他一個開飯店的朋友,讓我一日三餐都在那里吃。我小時候,身體很瘦弱,就是中學這幾年在飯店大碗吃肉把身體吃得健壯起來。我一個人住在父親公司,接觸的都是社會上的小青年,耳聞目睹的都是社會上的事,學習開始一落千丈。最后發展到升高中時,學校的老師勸我回家休學,免得影響班級的升學率。中考自然是名落孫山,只好考取了一所技校交差。
  整日奔忙的父親很震驚,怒其不爭,恨其不為。第一次動手打了我。那時我正處于青春的叛逆期,和父親的隔閡很深,并沒有意識到自甘墮落給父親及家庭造成的傷害,反而極力要去技校讀書,好早早逃脫家庭的束縛。父親托人找好了高中,再三鼓勵我重新讀書,考上大學,接受高等教育,對自己的人生有一個更好的規劃。我義無反顧的要去讀技校,父親母親沉默了很久,給我收拾好行囊,送我去技校讀書了。現在回想起那個夏夜,父親在我認定上技校后,無奈傷心的嘆息,人生如果能夠重新抉擇,我想我一定會遵從父母的安排,他們有豐富的人生閱歷,有洞悉社會發展的遠見,只是我年少無知,并未能理解兩位老人家的良苦用心。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是人生一大憾事。
  千元皮夾克
  自己選擇的路總要咬牙走下去,參加工作后,在渭河電廠施工工地。父親多次來過現場,施工現場的環境艱苦,爬高上低也有一定的危險性,記得父親都是一臉陰郁離開工地。到一九九零年冬天,父親在西安醫大二附院養病,那時父親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,血壓很高。只是沒有給家人說實話,治療期間依舊忙于生意上的事。那天和父親一起吃了飯,一起聊了很久,父親說起我的工作,他正在想辦法給我調動工作,最好先去上學,就算在這個行業,也得靠知識和本領吃飯。上了兩年班,碰了一些釘子,經歷了一些風霜的我,此時已能理解父親的舔犢之情,心里涌動的都是暖流。后來我要離開了,父親堅持給我買了件皮夾克,當時價錢一千兩百多元,記得那時我月薪大約兩百多。我不要這么昂貴的衣服,和父親推讓起來。父親說,你在野外施工風寒霜凍,保重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。那天,和父親從西安北大街十字依依惜別,一路顛簸回到工地,再上班時,穿上這件防風抵寒的衣服,總想起父親的愛子情深。
  冥冥之中,宿命早已注定。父親于一九九二年,溘然長逝。去世前幾個月,父親帶母親坐飛機去很多地方游玩,也是老夫老妻為數不多的一起出游。不知是否為母親多年來默默操持家務的報答。當年弟弟要參加高考,妹妹年紀尚小。那個高大的可以給你遮風擋雨可以給你指明前路的身影猛然消失,那時的感覺真是撕心裂肺。父親一生少年得志,意氣風發。青年晦暗,跌入人生的最低谷。所幸有母親不離不棄,有兒女繞膝陪伴。然而痛定思痛,年輕時被關押批斗,該有多少悲憤郁積于胸,無怪正當盛年便猝然辭世。
  父親離世后,我總想寫點東西,緬懷過去,可總是沉重的提不起筆。流年似水,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。每年清明去祭掃先人陵墓,父親墳頭永遠長不大的柏樹,也有一臂粗了,滿地迎春花開得絢爛。燒完紙錢,要囑托幾句;總想起脾氣暴躁,而又舔犢情深的父親,想起穿著長城風衣、提著黑皮包風塵仆仆走過村頭小路的父親,想起穿著白背心、在酷暑里滿頭大汗為我排隊買電影票的父親,想起幼時我發高燒,徹夜不眠守候我的父親。斯人已逝,生者如斯。今天翻撿到父親的舊物,睹物思人,很多美好的回憶像電影中的蒙太奇鏡頭一樣,一幀一幀慢慢劃過。感謝父親的養育之恩以及諄諄教誨。盡管人生不太完美,但正直、善良、博愛的秉性依舊是我人生的指向。今夜無眠,在父親節的日子里,帶去我對父親無盡的思念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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